你永远不知道，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你的人，手机里存着你的名字是什么。
发现这件事的那天，我刚从医院出来，手里攥着妊娠六周的B超单。初秋的风吹过来，我站在医院门口打了个寒颤，然后拨通了林淮的电话。
“在开会呢，晚点说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背景音里有女人轻笑的声音。
“我怀孕了。”我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，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。“你等我，我马上过来。”
等待他的四十分钟里，我坐在医院对面的咖啡厅，第一次点开了他手机定位共享的历史记录——这个功能是我们刚在一起时他主动开通的，说这样才有安全感。记录显示，过去三个月里，每周三和周五的晚上，他的定位都会出现在城南一个高档小区，停留时间通常是六到八小时。
而周三和周五，他告诉我的都是“公司加班”。
林淮赶到时额头上有一层薄汗。他穿着我送的那件灰色羊绒衫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身上有淡淡的须后水味道——这个味道我很熟悉，每次我们约会前他都会用。
“真的怀了？”他握住我的手，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情绪。
我把B超单推过去。他盯着那张黑白图像看了很久，久到服务员过来续了两次水。
“打掉吧。”他终于说。
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正好放到副歌部分，女歌手在唱“我以为这就是爱情”。我看着他，突然觉得这张我爱了三年的脸变得陌生。
“为什么？”我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自己都惊讶。
“现在不是时候，我事业正在上升期……”
“你结婚了，对吗？”
林淮的表情凝固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低下头，用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柄。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，每次他撒谎时都会这样。
“她叫陈思怡，是陈氏集团的独生女。我们结婚两年了。”他说这些话时没有看我，“对不起，但我真的爱过你。”
爱过。用的是过去时。
我拿起包起身离开，没有哭也没有闹。走出咖啡厅时，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。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林淮发来的短信：“账户里打了二十万，算是我的一点补偿。照顾好自己。”
二十万。原来在他心里，我和这三年的感情就值这个数。
那天晚上，我开车去了城南那个小区。把车停在隐蔽的树荫下，看着七楼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。晚上九点十七分，阳台上出现两个人影，男人从背后搂着女人，女人转过头和他接吻——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，我也能认出那是林淮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，那里还平坦如初，但我知道里面正在孕育一个生命。一个不被期待的生命。
接下来的两周，我像一具行尸走肉。白天照常上班，晚上整夜失眠。林淮没有再联系我，他的朋友圈照常更新，昨天晒的是和陈思怡在马尔代夫度假的照片，配文是“遇见你，花光了我所有的运气”。
真讽刺。他花光运气遇见她，那我算什么？他积攒霉运时遇到的劫数吗？
预约人流手术的前一天，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。
“是林淮让你怀孕的那个女人吧？”对方是个女声，冷得像冰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陈思怡。”她说，“明天下午三点，蓝湾咖啡厅见一面。如果你不来，我会让你和你全家都后悔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我握着手机，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我如约前往。陈思怡比照片上更漂亮，也更高傲。她穿着香奈儿的套装，拎着爱马仕的包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，像在拍时尚杂志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我刚坐下，她就推过来一张支票。“五十万，离开这个城市，永远别再回来。”
“如果我不呢？”
陈思怡笑了，那笑容让我脊背发凉。“那你可能就需要看看这些了。”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照片，甩在桌上。
照片上是我父母家的门口，我妹妹的学校，我每天上下班必经的路口。每张照片上都用红笔标了时间和日期。
“我调查过你，你父亲心脏不好，母亲去年刚做完腰椎手术，妹妹在读高三。”陈思怡慢条斯理地说，“你也不希望家里出什么事吧？”
“你这是威胁。”
“不，这是善意的提醒。”她身体前倾，压低声音，“林淮是我的丈夫，过去是，现在是，将来也是。你不过是他无聊时消遣的玩物，别太把自己当回事。”
服务生正好过来上咖啡。陈思怡端起自己那杯，突然手一歪，整杯滚烫的咖啡全泼在我手臂上。
我疼得尖叫起来。
“哎呀，真是不好意思。”陈思怡的语气毫无歉意，“手滑了。”
周围的人都看过来。我手臂上迅速红了一大片，火辣辣地疼。服务员慌忙拿来冰袋，陈思怡却已经起身。
“记住我说的话。”她俯身在我耳边说，“拿上钱，消失。否则下次泼在你身上的，可就不只是咖啡了。”
她离开后，我在咖啡厅坐了很久。手臂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，但更疼的是心。我看着窗外车水马龙，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谬得可笑。
三天后，我独自去了医院。手术安排在上午十点。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时，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节能灯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麻醉师问我紧不紧张，我摇了摇头。
其实我是紧张的，但紧张的不是手术本身，而是手术之后——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生活。
从医院出来时，天空下起了小雨。我没有打车，沿着人行道慢慢走。小腹有隐约的坠痛，但比这更强烈的是空虚感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身体里挖走了。
手机在这时响起，是林淮。
“思怡找过你了？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。
“嗯。”
“对不起，我不知道她会……”
“林淮。”我打断他，“我们到此为止吧。钱我退给你，从此以后，就当从来没认识过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我说，“祝你和你太太幸福。”
挂断电话，我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。雨越下越大，我站在街边，终于哭了出来。为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，为这三年错付的感情，也为那个愚蠢的、相信爱情的我。
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，也许我会慢慢走出来，找一个新的城市重新开始。但命运从来不会这么仁慈。
流产后的第七天，我收到一个匿名快递。里面是一个U盘和几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。U盘里有一段录音，是林淮和陈思怡的对话：
“那个孩子处理掉了？”
“嗯，给了她二十万，她答应打掉。”
“二十万？你倒是大方。不过这种女人，给点钱就能打发，果然上不了台面。”
“好了，别生气了。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。”
“你最好记住。我爸说了，下个月就提拔你做分公司总经理。要是这时候出什么岔子，你知道后果。”
“明白，老婆大人。”
录音到这里结束。我握着U盘，浑身发抖。原来从头到尾，我都只是一个需要被“处理掉”的麻烦。
银行流水显示，林淮的账户在过去三年里，有十几笔大额支出，收款人都是不同的女性名字。而在每一笔支出后不久，这些女性的社交账号就会停止更新，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我突然想起陈思怡那天说的话：“你不过是他无聊时消遣的玩物。”
原来我不只是玩物，还是众多玩物中的一个。
那天晚上，我开车去了城郊的海边。父母去世前在那里留了一块地，说以后可以盖个小房子，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。我和林淮曾经无数次规划过那栋房子的样子——要有大大的落地窗，有露台，有花园。
而现在，那块地上已经立起了一栋别墅。欧式风格，白色外墙，和当年我们规划的一模一样。别墅门口停着林淮的车，二楼的灯光亮着，透过窗户能看到两个人影在走动。
我坐在车里，看着那扇窗，看了整整一夜。天亮时，我发动车子离开，后视镜里，那栋别墅在晨光中越来越远，就像我死去的爱情和未出世的孩子。
回家后，我发起了高烧。昏昏沉沉中，我做了个梦。梦里我在海里不断下沉，周围一片漆黑，无论怎么挣扎都浮不上去。就在我快要窒息时，突然有人拉了我一把——
我惊醒过来，浑身冷汗。窗外天色已暗，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，都是妹妹打来的。
回拨过去，妹妹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：“姐，你快来医院，爸心脏病发作了！”
我赶到医院时，父亲已经进了抢救室。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抹眼泪，妹妹在一旁陪着。
“怎么回事？爸最近不是一直按时吃药吗？”
“今天下午来了几个人，说是银行的，说你的贷款逾期了，要查封房子。”母亲哭着说，“你爸一着急，就……”
我愣住了。“什么贷款？我从来没有贷过款。”
妹妹递过来一份文件。我接过来一看，是一份房屋抵押贷款合同，借款人是我的名字，抵押物是我现在住的这套房子——这套父母用一辈子积蓄给我买的小公寓。
签名处是我的笔迹，但我知道，我从来没有签过这样的文件。
“姐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妹妹问。
我看着那份伪造的合同，突然明白了。这是陈思怡的警告，或者说，是她游戏的第一关。
父亲抢救过来了，但需要安装心脏起搏器，费用要十几万。家里的积蓄早就因为母亲的手术花得差不多了，而我刚把林淮那二十万退了回去。
走投无路之下，我拨通了那个我以为再也不会拨打的号码。
“我需要钱。”电话接通后，我直截了当地说。
林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多少？”
“三十万。”
“可以，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再见我一面。”
我们约在第一次约会的那家餐厅。林淮到的时候，我已经在了。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，眼下的黑眼圈很明显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“钱带来了吗？”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。“这里面是三十万的支票。另外……”他又推过来一张名片，“这是我认识的一个律师，专门打这种伪造合同的官司，你可以找他。”
我收起支票和名片，起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林淮叫住我，“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，但我真的……很后悔。”
我转过身看着他。“后悔什么？后悔骗了我，还是后悔被我发现了？”
“都是。”他苦笑道，“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，但至少，让我帮你把眼前的问题解决。陈思怡那边，我会去处理，她不会再找你麻烦。”
“你怎么处理？告诉她你还在乎我？然后让她变本加厉地报复我？”
林淮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离开餐厅后，我去银行兑了支票，然后把钱交到医院。父亲的手术安排在下周，医生说成功率很高。
稍微松了口气后，我去了林淮推荐的那家律师事务所。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律师，姓顾，看起来不到三十岁，但眼神很锐利。
“这个案子很简单。”顾律师看完合同后说，“签名明显是伪造的，可以做笔迹鉴定。不过我想知道，你得罪了什么人？对方用这种手段，明显不只是为了钱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，把和林淮、陈思怡之间的事简单说了。顾律师听完，表情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陈思怡？陈氏集团的那个陈思怡？”
“你认识？”
“算是。”他合上文件夹，“这个案子我接了，而且不收你律师费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顾律师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。“你就当是……我也曾经被陈家人伤害过吧。”
有了顾律师的帮助，伪造合同的事很快解决了。警方立案调查，虽然暂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陈思怡，但至少她短时间内不敢再轻举妄动。
父亲的手术很成功，出院那天，我们一家人在医院门口拍了张合影。母亲说，这是我们家今年第一张全家福。
生活似乎慢慢回到了正轨。我换了工作，搬了家，切断了所有和林淮有关的联系。偶尔还是会做噩梦，梦到冰冷的手术台，梦到滚烫的咖啡，梦到海边那栋白色的别墅。但至少，我能睡着了。
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，我收到了一封邮件。
发件人是个陌生地址，邮件里只有一句话：“你以为结束了吗？游戏才刚刚开始。”
附件是一张照片，拍的是我新家的窗户。拍摄时间显示是昨天深夜。
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，看着楼下熙攘攘的街道，突然感到一阵寒意。原来有些噩梦，不是醒来就能结束的。
而当时的我还不知道，这封邮件只是一个开始。在接下来的日子里，我将被迫卷入一场精心设计的游戏，而游戏的规则，早就由别人写好了。
更不知道的是，在这场游戏中，我会遇见一个人。一个让我开始怀疑，复仇是否真的是我唯一出路的人。
但那是后来的事了。此刻的我，只是握紧了手机，看着屏幕上那张偷拍的照片，第一次认真思考：如果逃避解决不了问题，那么，我该不该选择面对？
窗外的夕阳正在下沉，把天空染成血色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在回复框里输入：
“好啊，那我们就好好玩一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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